永利游戏养老与尽孝不是一回事

由于农村青壮年劳动力大量外出务工,致使农村“空巢老人”家庭数量急剧增加,引发出农村老龄化、少儿化、女性化“三化”并存的局面,许多农村都是“青壮务工去,收禾童与姑”的现状。这种局面下,渐渐丧失劳动能力的老年人特别是高龄老人的养老问题更加凸显。在广大农村,许多进入暮年的高龄老人,本该颐养天年,由于种种原因反而精神负担和生活负担加重,身体健康无法保证,精神生活苦闷压抑。

“不论是经济落后地区,还是经济发达的地区,都存在这样的现象。老人能动的时候,就‘啃老’,什么活都让老人干,等老人老得动不了了,就感觉成了家庭的累赘和负担。”陈国友说,不少老人都有这样的遭遇,但害怕丢人,往往不愿意对外人谈起。

李永萍在河南调查时了解到,今年63岁的李群芳,出资14万元给孩子在焦作买房子,其中10万元是向亲朋好友借的。谈起此事,老人是“心甘情愿”:“现在儿子买房正需要钱,你不帮他,以后你老了儿子也不帮你。儿子的负担不轻,有两个小孩要上学。老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都是为了孩子……”

止于“仅养”,趋于“不养”,忘于“前养”……借由学者的调查研究和媒体表达,当下农村地区的养老现状又一次成为被号脉问诊的对象。其中,一个显著病灶就是孝道的式微,即“孝”作为一种特殊文化形式,在历史与现实的双重摧折下,成风化人的道德约束力日渐减弱。由此,有人得出如下结论:改善农村养老现状,必须重振孝道文化。

钱永福曾是Y村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但在生命晚期,遭受了屈辱。村中看望过钱永福的老人给我转述:“我去看望老钱时,老钱说自己已经十天没吃饭,这一次一定要给人家死。说完这话,老钱眼泪花儿都下来了,凄惨得很,最后一口气都难咽。哎,人老了可怜啊!”

虽然“父母在,不远游”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但对老人的关爱和照顾永远是衡量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标尺。本期专题聚焦农村养老,直面农村养老面临的诸多难题和困境,呼吁全社会行动起来,勿让“养老”成为农村老人的奢望。

针对当前部分农村老年人面临“底线生存”的现状,专家认为,不能仅仅从“孝道衰落”或“伦理危机”的角度来看待,而应放在我国农村转型的大背景下来审视。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问题,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化,立足当下,面向未来,在养老与尽孝的问题上,与其空发“一代不如一代”的慨叹,不若多些“一代胜于一代”的努力。

钱永福觉得自己生命的延续拂逆儿子的意愿,即便活着,也失去了意义。他借着生病的机会绝食赴死,钱仁义乘着疾病的魔力“葬送”了父亲。

“子女收入少,负担又重,哪能怪他们呢”

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问题日益突出,老年人的晚年生活成了一大社会问题,特别是农村老人想要过上一个安稳的晚年更是难上加难,很多老人的生活维持在“有饭吃,没钱花”的状态,“闲坐门前摇椅憩,笑看儿孙院中嬉”儿孙绕膝、乐享天年的反而成为一种难得的现象,亲情和社会边缘,农村老人的幸福在哪里?

我的老家在闽西龙岩的一个客家村落,我曾见过这样的养老故事:邻居余阿姨生了3个儿子,大儿子常年在西安工作,二儿子留在老家务农,三儿子定居省城福州。为养老的事,兄弟仨没少吵架,妥协的结果是老人每年在3个儿子家中轮流住4个月,老人生病住院等大额费用凭票公摊。70多岁的余阿姨说,这样处理“谁都不得罪”,就是太折腾,自己也说不清儿子们到底孝顺不孝顺,说不清自己晚年幸福不幸福……

在西北Y村,像钱永福这样用极端方式自杀身亡的案例只是个案。但老无所养、老无所依的问题非常普遍。更多的老人在经历不被孝敬的屈辱时,选择了默默忍受和无言抗争。

尽管参加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医药费个人还是要掏一部分,这对经济困难的蒋老汉来说负担沉重。今年2月,老伴病情又恶化,因手中实在没有钱了,无奈只能出院回家。

李永萍认为,化解这一问题的关键在于建立老年人协会等组织,将老年人组织起来。“老年人协会可以提供一个闲暇空间,让老年人之间相互交流,弥补精神空虚,同时让老年人成为主人,在社区活动中找回价值感、意义感,重塑自我认同。此外,依托老年人协会也能实现村庄风气的重构,形成有利于老年人的家庭关系和村庄风气。”李永萍说。

在代际更迭加快的背景下,更应倡导长幼之间的相互包容和尊重。但是,对于“孝”的标准,一味照搬照抄老皇历,显然是行不通的。仅靠凌空蹈虚的说教,孝道的复兴也无从谈起

在公元1990年代,惯成虐待自己母亲的行为是Y村人和Y村方圆数公里范围内农民谴责和说笑的对象,惯成也是不孝敬老人的典型代表。但时间进入1990年代末期以后,Y村出现了更多的惯成,Y村所在的西北农村出现了更多的惯成,惯成的不孝之举也渐渐失去了标杆意味,谴责不孝的舆论也渐渐失去了力量。

转型乡村中的孝道沉浮

除了要自养、要资助子代,更多的农村老人还担负起了抚育孙代的职责。山西长子县农民刘爱萍抱着两岁的小孙子告诉记者,儿子和媳妇都在外打工挣钱,白天只能自己一个人带娃,还要做饭、拾掇家,经常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疼。“那也没办法。现在人家用你你不管,落下埋怨,等以后你老了人家也不管你,就算管心里也不舒服。”

图片来源:网络

敬老院:两叶白菜煮白水

除了和老伴种自家的几亩地之外,李淼财还经常出去打点零工。他说,儿子们的生活压力也不小,自己趁还干得动,得多赚钱。一代人养一代人,赡养老母亲的责任自己会扛着,不让儿子们来分担。“母亲年纪大了,百年之后肯定要办个白喜事。我还得多赚点钱,到时候不能办得太寒碜。”

李永萍指出,随着农村现代化转型加快,农民家庭也在发生重大转型,主要体现为家庭再生产目标由过去单纯的传宗接代转变为发展主义目标,即实现社会流动、实现城市化,而这一目标单靠子代家庭不可能实现,必须动员家庭内所有资源。在此压力下,农村老人的人生任务链条不断延长,同时这种压力型的家庭结构也使部分老人作为家庭中的弱者被排斥,使其只能获得“底线生存”的状态。

永利游戏 1

这位老人的现实窘境,是中国农民年轻时期怕光棍,结婚之后怕无子的真实注解。过去的中国农民普遍担心老无所依,所以极力“养儿防老”。但今天的现实是:即使有儿子也很难靠得住。儿女不孝道是很多老人的感叹。

“我会好好地养着我的母亲,等我老得干不动了儿子会养我。”江西万年县上坊乡枧元村62岁的村民李淼财对养老这个话题有着传统且分明的态度。

一旦他们不能劳动,不能依靠“自养”为生时,大部分老年人都会陷入一种极端内疚的状态。

孝之为道,涉及语义丰富的文化诠释,三言两语很难说清。但稍加探究就可以发现,养老与尽孝并不是一回事,前者要比后者明晰得多,讨论起来也更加容易。

老人生命的延续拂逆了儿子的意愿

二是经过多年市场经济的洗礼,市场理性甚至侵蚀到道德领域,使人们开始从经济收益的角度来衡量老人对于家庭的“作用”。“有用”的老人等于“有一点地位”,“无用”的老人等于“完全没有地位”,孝道不再占据逻辑上天然的制高点。

用钱的地方多、收入又少,“省着过”成为记者采访调查的农村老年人的普遍心理。在很多老人看来,只要儿女能给口饭吃就不能说是不孝。

如果这些前提均不成立,那就应当慎言孝道在农村式微,否则孝道之忧就很可能陷入“乡愁浪漫化”的偏颇,流于个体经验的悲情观望。

钱永福晚年在二儿子钱仁义家里养老,钱仁义和妻子对钱永福经常辱骂,不给好脸色。生病初期,钱永福还能为儿子放羊、做家务,但后来身体越来越差,能干的活越来越少,儿子和儿媳的责备越来越多。随着劳动能力日渐丧失,全力依靠儿子养老的钱永福遭受屈辱后丧失了继续存活的信心,他在生病期间,采取了绝食的方式,自我了结了生命。

让李淼财高兴的是自己有两个儿子,他认为这无疑给晚年生活上了份保险。他告诉记者,农村就是这个风俗习惯,儿子给父母养老是天经地义的,是不能推卸的责任。“如果我儿子不养我,我去砸了他们吃饭的锅都没关系,村里人还会帮着我说他们。”

“新农保政策的实施,已经跨出了一大步,但保障水平还比较低,可以步子再大一些。”李建军建议,可同步加大公共财政的投入,通过激励政策和强制手段提高农民缴费额度。

世易时移,传统孝道中宣扬的敬老、尊老、爱老之心并没有过时,在代际更迭加快的背景下,更应倡导长幼之间的相互包容和尊重。但是,对于“孝”的标准,一味照搬照抄老皇历,显然是行不通的。仅靠凌空蹈虚的说教,孝道的复兴也无从谈起。

2014年10月,我再次碰到钱永福的妻子骨瘦如柴、行动迟缓,但她依然在劳作。在西北农村,每个老人只要还出气,都不会放弃劳作。他们都有一个无形的压力,认为不劳动就成了废人,就不好意思再吃儿女的饭。

可悲和可怕的是,不少老人也在困惑和无奈中接受了这样的逻辑。当记者问到对子女不孝的感受时,不少老人会说,“子女收入少,负担又重,我老了没用,帮不上他们的忙,哪能怪他们呢。”或许,老人们是在为子女开脱;更或许,他们只是在安慰自己,以便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找到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永利游戏 2

文字来源:新华每日电讯6版

老人自杀,是个问题

“其实我们知道,回家就是等死。老伴癌症处于晚期,经常痛得死去活来,我们没钱只能买点止痛药吃。老伴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一辈子没享他什么福,走得还这么痛苦!”说起这些,蒋老汉不禁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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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老人

养老问题并不是今天才有,现在的养老问题,背后是中国进入转型期和老龄化社会加速来临的复杂时代背景。农村养老面临的种种难题,既不能简单地看成是农村问题,更不宜简单理解为传统美德流失的后果。解决好这个问题,需要国家、社会、个人的共同努力,需要财力投入、制度设计和文化建设的相互作用。

《中国农村的老年人自杀调查》从代际关系变迁的角度讲述了老年人自杀,但报告同时也指出,不能简单地认为,代际关系的变动使得年轻人将老年人“逼死”了。另外,科学普及与传统信仰的泯灭、老年人主体性的丧失、村庄社会关联的松驰,也是导致农村老年人自杀的三个原因。

“孝道的约束力确实小了很多”

记者在多地调研发现,当前农村老人中“管了自己管儿子”“养了儿子养孙子”的现象较为普遍,一些老人劳累一生,甚至在儿女成家后,仍然在为儿女持续付出,直到自己不能劳动为止。豫北一位农民甚至用“生命不息、奋斗不止”来调侃自己的处境。

余阿姨的困惑,或许能反映出当下农村养老现实的复杂图景: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和城乡二元对立结构的建立,农村养老出现了许多新变化和新挑战,谁来养、怎么养的问题不仅存在一家之内,更考验社会治理能力。

西南地区的一个乡镇敬老院,里面住着好几个五保老人。这个敬老院号称敬老院,其实只是有一张床而已。80多岁的老人们要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应付一切。其中一位老人的午饭是两叶白菜,剁碎了白水煮熟吃。老人一边吃一边感叹:“五保供养的钱一共四百多,不够用,再能有一百元就够了。”

本次采访的众多老人中,记者发现,对儿女的赡养表示不满或没有信心的不在少数。在当前农村仍以家庭养老为主的背景下,一些地方孝道式微的现状,以及由此带来的老人生活无着、精神无依的凄凉境况,让人触目惊心,闻之泪下。

“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先提出三个问题:养老问题是农村独有的吗?是农村与城市不同的生产生活方式造成或放大了养老问题?与过去相比,现在农村老人的整体生活水平呈现倒退趋势了吗?

近期,央视财经频道《经济半小时》做了一组反映农村养老问题的深度调查报道。我偶然看到了一期节目,其中的一个故事看得人几欲落泪。

《礼记》说:“孝有三:大者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意思是,关于孝的道德规范,层次最高者是尊敬父母,此为大孝;层次居中者是不使父母受辱,此为次孝;层次最低者是能够赡养父母,此为下孝。

有饭吃,没钱花,有苦无人诉

“百善孝为先”“千经万典,孝悌为先”“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孝道,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兼具历史特殊性和传承合理性。回望历史,传统孝道中并不乏糟粕,正是看到封建专制主义中的“忠孝同构”以及孝道对个体生命和人格尊严的戕害,陈独秀、鲁迅等先贤才痛批各种匪夷所思的“愚孝”。回到现实,“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父母在,不远游”等行为规范已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更不用说“棍棒底下出孝子”等错误的教育方式了。

新中国成立之后,提倡男女平等,妇女权益得到维护。以父子关系为主轴的平衡代际关系被打破,“家庭关系的主轴由父子关系向夫妻关系转化”,这应该是老人不被孝敬的根本原因。

不过李淼财也承认,现在这种孝道的约束力确实小了很多。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一年难得回来一两次,他们对长辈好不好,村里人也很难说得上话。“因为他们不在村里住。如果像祖辈一样在村里住,对父母不好的话,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会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李永萍调查发现,与传统社会中老年人在家庭中地位高,受人尊敬不同的是,现在一些地方农村老年人在家庭中处于边缘地位,少有话语权,精神孤独。

要认识到,一方面,农村的相对落后仍是造成养老“负担化”的民生现实,这一点在贫困地区、贫困家庭尤甚;另一方面,大量农村剩余劳动力的转移,造成许多农村“空巢化”,传统农村家庭四世同堂的场景不复存在。

钱永福死后,Y村人都清楚他是绝食而亡的,相当于是自杀身亡的。但在钱永福儿子心中,父亲是生病死亡的。

“我们知道,回家就是等死”

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李永萍去年在河南、陕西、山东等地进行关于转型期农村养老现状的田野调查发现,当前我国农村,代际关系呈现出部分失衡的特征,父母对子女的代际支持和付出越来越多,责任链条不断延长,直至自己不能劳动为止。

基于上述两种普遍存在的现实,养老首先应被当作经济问题和社会问题,其次才谈得上文化层面、情感方面的考量。农村养老问题之所以显得尖锐,固然有老人囿于习俗不愿去敬老院、部分子女缺乏敬老尊老品德等因素,但城乡发展差距和公共服务不均衡,才是更重要的原因。

Y村有一位老人生病后,给父亲说:“爸爸,我要把你打发掉。”父亲死后,儿子给帮忙入殓的村里人“炫耀”说:“我父亲的尸体放多少天都不会臭,因为他死前没吃一粒药。”

“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孔夫子的话流传了两千多年。中华民族素以重视家庭和尊重长辈着称,不过随着社会结构的大转型,乡村经济基础的根本改变,传统孝道文化也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永利游戏 4

局部经验的生动细节并不是没有说服力,农村的养老现实图景中也不乏令人失望甚至悲观的案例,但这并不能与孝道式微构成对等的因果关系。

Y村邻村还有一位老人生病后,儿子也是不积极寻医问药,而是立即开始筹划后事,又是准备寿衣,又是准备棺材,老人躺在炕上等死。有村人前去看望向老人说:“我来你家路上听说你儿子叫大夫去了。”老人听后精神为之振奋,过了许久,不见医生,老人便问孙子:“医生怎么还不来?”孙子回答:“医生已经走了,是我爸爸叫来的兽医,是给驴看病的。”老人闻听,心灰意冷,只能安心等待死亡来临。数日后,老人死亡。

随着我国老龄化的加速,问题日益引人关注,而农村养老问题尤为凸显。这一方面是由于农村的老龄化程度更高,另一方面是由于当前农村老年人所要承受的更多。农村家庭普遍较差的经济条件、农村社会不够健全的保障体系、城镇化带来的空间距离和文明撕裂、转型时期的孝道变迁等等,都从不同侧面,以不同程度影响着农村老人的生活境遇。

“比如一对老年夫妻,每月能领160元的养老金,老两口一个月差不多吃60元的面,油、蔬菜、副食花差不多100元,基本的吃喝还是可以维持,但想吃肉或者更好的副食就不太可能,要是有疾病、人情往来、烟酒等开支就更加不够。”山西太谷小王堡村村民成万香给记者算了一笔账。

钱永福生病期间,没有得到积极救治,一没上医院,二没请大夫。这一方面是农村看病难、看病贵的原因。另一方面,也反映了钱仁义对救治父亲不积极、不孝道。

今年,儿子和媳妇回家探亲,但什么活都不干,所有的家务全由蒋老汉老两口承担。“每天早上我们做好饭叫他们起来吃,他们还没有好脸色,嫌这嫌那,真是不孝子孙。”

记者在山西太谷采访时看到,尽管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体力也大不如前,74岁的胡培全仍像年轻时一样,每日早早起床,趁着天气凉快做会儿农活,等中午最毒的日头过了,又揣上饼子下地,一直干到天黑。“咱就是种地的,能动弹就得干,挣多少是多少,至少自己养活了自己,不给儿女们添负担。”胡培全说。

莫让“黄昏”无处安放

根据他在湖北、湖南、河南、山西、安徽、福建、江西等7省34村所做的实地调研,刘燕舞认为,在农村,孝道的衰落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

建立协会组织,完善养老制度

1980年代末期至1998年之间,Y村有个叫惯成的人将老母逐出庄院,老人被迫来到村边一口废弃的窑洞居住。惯成和妻子给老母每天只给一顿饭,老人每天拿着一个瓦罐前往儿子的庄院打饭,一瓦罐饭吃一天。有时候,老太太会偷偷潜入儿子庄院偷食物,有时候能顺利得手,有时候会被儿媳妇发现以失败告终。

在武汉大学社会学系学者刘燕舞看来,当前不少农村地区孝敬父母已经陷入了艰难维持的窘境。刘燕舞长期研究农村养老和农村老人自杀问题,他告诉记者,近些年来,农村老人自杀日渐增多,折射出传统孝道的日渐衰落。

为了不给子女增加负担,一些老人宁愿找邻居朋友借钱过日子,一些老人即使生病也不会跟儿女说。河南一位70岁的农妇不慎摔伤腿后,当地医生建议她去大医院治疗,她一听要花费几万元,便死活也不肯去了。“70岁的人了,咱还能活几天?咱把钱花了,让孩子受累。儿子问我我就说已经好了,不让他知道,知道了他心里也不好受。”

“土地革命”和“包产到户”加速了中国农村大家庭的瓦解,家庭结构更多地变成了小家庭。过去崇尚四世同堂、五世同堂的中国人更乐意分家过日子,家庭变得小众化、轻便化。在这个过程中,费孝通所说的代际关系发生了深刻变化,族权、夫权主导的社会结构在妇权膨胀下发生裂变,老人的威严不再被尊崇。以前,老人在家中非常有威严,谁不孝敬老人,将会被众人评说。社会主流舆论也在积极引导孝敬老人的风尚。而现在,老人普遍感到绝望。随便进入一个村子,老人普遍反映的最大问题就是得不到儿子儿媳的尊敬。过去“媳妇害怕恶婆子”,如今变成了“婆婆害怕恶媳妇。”

“有时候真想抽他几个巴掌,我们当年含辛茹苦把他带大,老了却是这个结果!”蒋老汉无奈地说。

山西省农科院农业资源与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李建军表示,要根本解决农村养老问题,实现有质量、有保障的养老,还要加快建立现代化的农村养老制度。

“爸爸,我要把你打发掉。”

“如果按照传统的家庭逻辑,养儿防老天经地义,但市场逻辑是非常理性的算计,子辈据此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你是养了我,但你养好我了吗?”刘燕舞说,这样的反驳往往给父母沉重的打击,他们发现,不管在现实中还是在道义上似乎都没有了抱怨的理由。

近年来,国家通过新农合、新农保等一系列政策,为农村老年人提供了基本生活保障。不少老人反映,养老金每月发到手上,可以维持基本吃喝,心里踏实不少。尽管如此,在一些地方部分老人依然过的是“有饭吃、没钱花”的生活。

2011年,我见到了钱永福的妻子,我希望她谈谈曾经挨饿的经历。她对饥饿岁月不以为然,只说那时候确实苦。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住地抱怨现代儿媳妇不孝顺老人,曲折地倾吐着她自己和老伴遭遇的屈辱:“过去的舅舅很有威望,如果外甥对自己的母亲不孝道,舅舅会出面批评教育外甥。现在的舅舅一文不值。儿媳妇一个个都骑到了婆婆的头顶上,不得了,不得活。老人可怜啊!”

一是家庭中代际关系和夫妻关系的格局发生了深刻而根本的变化,即由父强子弱变为了父弱子强、夫强妻弱变为了夫弱妻强。父母权威或孝道的获得与儿子的地位有必然联系,当儿子在夫妻关系变动中处于弱势时,父辈将很难从儿子那里获得有力支持。

山西省农科院一项针对晋中一个典型农业村的调研显示,该村普通老人年均消费支出是4482元,仅相当于该村平均消费水平的40%;其中每年人均饮食支出为1335元,日人均饮食支出仅为3.66元。

2008年,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师生曾对全国10省25个村老年人的生活状况开展了调研。发现中国农村老年人自杀人数在逐年增多,调研组认为随着中国老年化社会的趋势不断加强,老年人自杀问题将越来越严重。他们在调研报告——《中国农村的老年人自杀调查》中将自杀分为甘愿型、激愤型、绝望型、孤独型四种类型。认为:当前老年人的高自杀率,与农村的家庭结构和代际关系正在发生较为剧烈的变动密切相关,而不同类型的自杀则与各地村庄性质和不同的代际关系变化阶段密切相关。报告指出,据卫生部报道,我国农村平均每年自杀死亡人数为303047人,每10万农村人口中有28.72人因自杀死亡。

专门研究农村孝道文化的江苏省宿迁市政协退休干部陈国友说,近年来农村孝道文化受到一定冲击,尤其是近一二十年比较明显,一些农村地区出现了子女不养老人甚至虐待老人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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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儿难防老”是不孝道的范畴。不孝是道德话语体系。不孝敬老人导致老无所依之外,还有社会现实导致的养老难题。那就是道德话语体系背后,年轻人的现实压力——进城打工无力更好地孝敬老人。很多年轻人不出门打工,守在土地上没有现金收入。而离开村庄,必然导致自己的老人成为空巢老人。

家住中部地区农村的蒋老汉今年70多岁了,老伴患胃癌已经在半年多前去世,每每想起老伴患病时痛苦的样子,蒋老汉就泣不成声。

在陕西关中调查时,一位75岁的老人对李永萍说:“我跟儿媳妇天天在一个院子,一天说不上一句话。我现在心里很难受,整天都不愉快。”

比如Y村有一位精神豁达的人,但他晚年还是和儿子、儿媳矛盾不断。后来直接单独居住了。他说儿子在外打工时带来了一只宠物狗,每天开饭前,儿媳妇总会先让狗吃饭,再让人吃饭,他实在受不了,和儿媳妇吵了一架,就搬出来另住了。这个故事反映的是老人和年轻人生活态度、生活观念的冲突,这种冲突一旦爆发,乡村舆论总是归结为年轻人不孝敬老人。

李淼财的老母亲85岁,因为是4兄妹中惟一的儿子,按照当地的风俗,由他承担母亲的养老责任。李淼财有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尽管儿子们的收入不高,各自的家庭负担都很重,但李淼财逢年过节还是能收到儿子们千儿八百的零花钱,日子虽不富裕,但平淡快乐。

记者采访了解到,目前农村老年人的收入来源主要包括个人劳动收入、子女赡养费和政府基本养老金三部分,其中子女赡养费具有不固定性,因此当老年人失去或部分丧失劳动能力时,政府养老金就成为他们最为重要的收入来源。

孔子曾说:“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两千多年之后的中国农村,有人对父母的“犬马之养”都无法兑现,更别妄谈对父母的“敬爱之心”。

李淼财做零工一天能赚80元钱,几个月前他还跟村里人远赴新疆打工。“年纪越大,请你做事的人越少。”李淼财说,如果身体没有什么毛病,自己还想再干上几年。

社会学家认为:传统中国家庭代际关系的核心是“反哺”。“父慈子孝”是传统社会理想的家庭关系模式,它不仅反映了父母对子女深厚、自然和淳朴的爱,而且反映了子女对父母的亲情之爱。他还体现了父母与子女之间“反哺”式的双向义务伦理实质,是父子血缘天性的伦理升华。

外出务工确实给了一些不孝子女逃避责任的机会。记者曾经采访西南地区一个偏僻的山村,一对七八十岁的老夫妇住着茅草房,靠种土豆和玉米维持生计。他们养育了5个孩子,都已成家,在外打工,当年春节却没有一个子女回家和父母过年。老夫妇家里也没有电话,无法联系子女,过年的时候倍感凄凉。

春节回家,本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但在广大农村地区,老人自杀率却奇高——借着生病的名义绝食,既能结束自己的生命,又能给儿子一个体面的说辞。从什么时候起,病死成为值得骄傲的事情?如今,养儿也不能防老了。养老怎么办?

蒋老汉的老伴患癌症两年,治病花光了老两口一辈子5万多元的积蓄,在外打工的儿子没有拿一分钱,也很少过问病情,有一次蒋老汉的老伴病情恶化,给儿子打电话让他回家看看,得到的回答是:“是不是真不行了?来回车费很贵的!”最终儿子还是没有回来看母亲。

笔者常年在西北农村工作,有几个故事非常典型,可以很好地反映目前农村养老的真实情况。

另外,城市化进程下,每个人的个性解放促成了老人和年轻人在很多问题方面的“观点不和”。这是完全违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要求规范的。年轻人不能事事尊崇老人观点,发生抵触矛盾,老人就会用孝道指责年轻人。这也是不孝事件增多且引人注意的原由。